最近，一位以种植卷心菜为主业的农民，因自家菜苗长势不佳而倍感忧虑。在闲暇之余，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浏览各类“农业小妙招”。屏幕中充斥着各种“专家”发布的视频，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问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这些视频中，所谓的“专家”们往往声称，只需利用家中常见的日用品，就能轻松解决农作物面临的病虫害问题，实现产量大幅提升，并且这些“秘方”都是免费分享，旨在帮助广大农民。
例如，一个视频声称“白醋兑水后喷洒两遍，即可有效治疗芹菜茎秆细弱、卷心菜空心率高的问题，更能显著提高韭菜产量”。这种说法得到了不少“老农友”的响应。
视频评论区内，许多与他一样为农作物产量和病虫害问题苦恼的农户们，纷纷留言咨询具体的兑水比例、醋的度数以及最佳的喷洒时间。一派其乐融融、互帮互助的景象，让他深信不疑。
联想到田里长势不佳的卷心菜，这位农民觉得看到了希望。家中有现成的白醋，他打算第二天就尝试一下，毕竟“专家”也不会骗人。
然而，随着浏览的深入，他发现类似的“神奇秘方”在网上层出不穷。今天推荐白醋兑水，明天就变成食盐兑水喷辣椒，声称能带来“丰收收不完”的奇迹。还有的视频宣称，洗衣粉与小苏打混合使用，是蔬菜防虫的“利器”；更有甚者，一斤啤酒兑水喷洒到地里，竟能“抵两袋化肥”！
仿佛厨房里的任何调味品，都能神奇地解决一个农业难题。
就在他感到困惑之际，算法再次推送了更多关于“白醋兑水”的视频。将这些视频的功效汇总起来，一个惊人的结论浮现：一瓶白醋，似乎足以应对农业生产中的所有疑难杂症。从清除杂草、消灭害虫，到促进作物生长、提高产量，不仅适用于各种蔬菜，甚至连果树和花卉都能“一网打尽”。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如果这些“土方法”真的如此神通广大，那为何科学界还需要投入巨资研发农药和化肥？农学这门严谨的学科，是不是也就此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醋兑水喷两遍！包好的呀！” 视频中夸张的宣传语，不禁让人心生疑虑。
这些浮夸的说辞，真的有人相信吗？农民心里不禁打起了问号。然而，数据显示，不少此类视频的点赞、收藏和转发量都达到了数万。其中一个点赞高达4.9万、收藏2.2万的“白醋兑水”视频，仅播放量就已突破222万。这其中所辐射的受众之广，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怀揣着一丝不安与审慎，我们决定深入探究这些所谓的“助农”视频的真实性。
首先，利用调味品或生活用品来防治病虫害的方法确实存在，但绝不是像视频中所宣称的那般简单易行，能够“兑水撒到农作物上就包治百病”。例如，经典的“糖醋液”配方，常以红糖、酒、醋、水按比例调配而成，主要用于诱杀对糖、醋、酒等气味敏感的害虫。然而，这种方法的“受众”非常有限，远非万能。
深入查阅多方资料，可以发现糖醋液的科学使用方法是将混合液体盛于容器中，悬挂于植株之间，而非直接喷洒在作物上。此外，不同作物和不同种类的害虫，对糖醋液的配比也有着不同的需求。例如，针对棉铃虫（枸杞的主要害虫之一），需要增加糖的比例；而防治果蝇（在樱桃园中常见），则需要增加酒的含量。这显然是一个精细活，远非一句“兑水喷洒”所能概括。
包括糖醋液在内的这些防治技巧，通常被归类为“非农药防治技巧”。例如，2021年甘肃省灵台县果业办公室针对苹果园的研究就总结了15种有效的非农药防治方法，除了糖醋液，还包括：利用昆虫的趋光性诱杀害虫的频振式杀虫灯，以及在粘胶上涂抹粘胶、悬挂在树冠外围诱杀害虫的方法。甚至连保持地面清洁、浅翻树盘（因为杂草和树盘是害虫越冬的主要场所）也被视为有效的非农药防治“小秘方”。
许多地方的农业部门都会不定期地研究和总结实用的农耕技术，这些官方信息源的可靠性，想必远胜于短视频上捕风捉影的“妙招”。
“助农技巧”的泛滥，既有其合理之处，也隐藏着巨大的危害。一方面，老一辈农民在长期实践中积累了许多经验，但往往不深究其科学原理；另一方面，农业生产的效果反馈周期长，一种方法是否有效，可能需要数日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显现，这为虚假信息的传播提供了可乘之机。
如果轻信这些视频中的“偏方”，盲目照搬，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不少农户在尝试后分享的反馈，用两个字概括就是：“翻车”。
那么，为何这些充斥着错误信息的视频能在网络上大规模出现？原因显而易见：这些打着“助农”旗号的视频，实际上是以“坑农”为生。
细究之下，这些视频的内容呈现出高度的同质化，无论是博主的人设包装，还是视频的拍摄手法、文案念白，都像是出自流水线。它们往往先树立一个“农业大学研究生”或“农业研究所专家”的人设，以增加可信度；随后，抛出简单粗暴、功效夸大的农业“技巧”，迅速吸引眼球；最后，在视频结尾引导观众点赞、关注，以积累流量。
当粉丝量达到一定规模后，便是“收割”农户的时刻——通过将农产品挂入橱窗，并制作视频大肆推销，最终实现盈利。
如此庞大的规模和高度一致的运作模式，并非个体行为所能达成，而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操作。央视财经《财经调查》栏目曾对祥禾农业的创始人史老师进行了暗访。祥禾农业是一家专注于签约、孵化农业达人，并通过其账户销售农资产品的农业电商团队。
史老师直言不讳地表示，祥禾农业旗下拥有超过1000个账号，而实际出镜和运营团队人员，几乎没有农业教育背景，绝大多数人对农业知识一窍不通，“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表演”。他甚至炫耀称，一个拥有百万播放量的视频，能带来约40万到50万的纯利润。
图源：财经调查
祥禾农业的曝光，仅仅是揭开了这类“助农”视频背后庞大造假产业的一角。这种将专业知识与流量经济相结合，并最终走向流水线式造假牟利的模式，并非一日之功，如今已成为一种不容忽视的社会现象。
这种模式在许多具有专业知识门槛的领域都如出一辙，例如农业、法律、医疗等。
具体而言，这种现象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首先，这些行业本身具有极高的专业门槛，需要多年的学习和实践才能掌握。因此，相关从业者往往自带权威光环，更容易获得普通大众的信任和信服，这为他们在自媒体领域带来了巨大的流量红利。一批表达能力强的专业人士，率先尝到了这波红利，他们产出的内容以专业知识为核心，具备较高的职业素养和道德水准，并通过网络传播而备受关注。
图源：bilibili@真的想不出名儿了
然而，要将专业知识成功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传播内容，不仅需要深厚的专业功底，还需要掌握一定的传播技巧。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可谓凤毛麟角。
于是，各类 MCN（Multi-Channel Network）机构应运而生，它们为那些不擅长表达的专业人士提供互联网运营服务。最基础的合作模式是代运营，即MCN机构每月收取一定费用，负责打理专业人士的账号。此外，还有“代运营+分利”模式，前期支付较少的代运营费用，后期通过接推广或直播带貨等方式盈利后，双方进行分成。
一位曾在律师MCN机构工作的业内人士透露，对于律师或律所而言，招揽案源是刚需。以往这项工作多由第三方销售或律所内部业务员完成。随着个人IP在互联网上的兴起，一些前沿律所开始与MCN合作，希望通过打造个人IP来吸引网络案源，因为一个成功的案例足以带动整个律所的业务。
具体的合作模式多种多样，有的注重曝光度，有的侧重案源线索的获取，有的则旨在建立个人品牌。在内容生产方面，优秀的律师可以自己创作内容，但许多律师缺乏线上传播的敏感度和技巧，此时便需要MCN机构的介入。然而，绝大多数MCN机构生产的内容质量参差不齐。
“很多内容都是抄袭网上的文案，然后拿给律师看，律师都会觉得非常荒谬。因为很多内容讲法讲得不全，甚至歪曲事实，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根本没有揭示真正的危害。”
即便医生、律师等行业在短视频平台有严格的执业认证，但这并不能完全杜绝乱象。许多所谓“专家”输出的内容与自身专业及科普内容毫不相关，完全是运营公司写好的脚本，他们只需照本宣科，扮演一个“演员”的角色。
连有专业认证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些没有专业认证的领域。
一个“终极秘密”在此过程中被揭露：只要“人设”能够立住，出镜的人究竟是谁，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因此，造假者甚至直接雇佣演员，穿上白大褂即是医生，坐在法庭布景前便是律师，披上研究员的工服就成了科研人员。
尽管监管部门不断加强对资质的审查，但仍有不法分子铤而走险。
从人设、脚本到最终涉及的产品，一切都可能都是虚假的。其唯一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攫取流量和收割“韭菜”。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畸形生态中，真正的专家逐渐被边缘化，“演员”们却粉墨登场，占据了舞台中央。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炼就一双能辨别“演员”与“专家”的火眼金睛。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确知，屏幕中穿着白大褂的那个人，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