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安徽青年张先著报考公务员，成绩优异，却因携带乙肝病毒被取消了录用资格。他随后起诉了市人事局，法院最终认定人事局的行为违法。此案被誉为“乙肝歧视维权第一案”，标志着社会对乙肝病毒携带者歧视问题的关注和法律界对此类事件的初步审视。
张先著遭遇的歧视，与当时中国乙肝疾病的严峻流行状况密切相关。在那个年代，中国堪称“乙肝大国”。
1992 年的全国病毒性肝炎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数据显示，中国约有 1.2 亿人感染乙肝病毒，占全球约三分之一，是全球乙肝疾病负担最为沉重的国家之一。全国人口的乙肝表面抗原携带率高达 9.75%，这意味着平均每 10 个人中就有 1 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远超世界卫生组织划定的高流行区标准（大于 8%）。
更为严峻的是，当时全国 5 岁以下儿童的乙肝病毒表面抗原携带率竟也高达 9.67%。然而，在短短 22 年后的 2014 年，这一数字大幅下降了 97%，降至仅为 0.32%。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一重要的公共卫生策略——国家免疫规划，正是它帮助中国成功摘掉了“乙肝大国”的帽子。
乙型病毒性肝炎，简称乙肝，是由乙型肝炎病毒（HBV）引起的一种肝脏感染。根据病情发展速度，乙肝可分为急性与慢性。但临床上急性病例已相对少见，目前所说的乙肝主要指后者。慢性乙肝是指感染超过 6 个月，由于免疫系统未能有效清除病毒，导致持续或反复的肝脏炎症反应。早期症状可能不明显，但随着病情进展，可能出现肝脾肿大，严重者甚至可能发展为肝硬化或肝癌，危及生命。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 2024 年发布的全球肝炎报告，2022 年全球约有 108 万人死于乙肝。令人遗憾的是，目前的医疗手段尚不能完全根治慢性乙肝，只能通过口服抗病毒药物和注射干扰素等方法来延缓病情进展。
那么，在上世纪的中国，乙肝病毒为何会如此广泛流行？
要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了解乙肝病毒的传播途径。与通过飞沫和气溶胶传播的肺结核不同，乙肝主要通过母婴、血液和性接触传播。日常的握手、拥抱、共同进餐、共用办公用品等一般性社交接触，几乎不会导致乙肝病毒感染。
研究表明，母婴垂直传播是慢性乙肝感染的主要来源，约占国内新发感染病例的 30%-50%。感染乙肝病毒的母亲在分娩时可能将病毒传染给新生儿。由于新生儿的免疫系统尚未成熟，在此期间感染乙肝病毒，约有 90% 的几率发展为慢性乙肝，形成代际传播。此外，在 70 年代至 90 年代，中国医疗资源相对匮乏，医疗条件有限，注射器、针头等医疗器械的重复使用现象普遍，且消毒不规范，这极大地增加了经医疗途径感染乙肝的风险，直到一次性医疗器械的普及才有所缓解。同时，当时的血液采集和输血管理体系不完善，部分地区存在的有偿卖血行为，以及对血液制品监管不严，导致含有乙肝病毒的血液或血制品被用于临床，造成了部分输血相关的感染。在家庭内部，密切的生活接触有时也可能发生血液接触，造成水平传播，加剧了乙肝在家庭中的聚集性。多种因素叠加，导致乙肝病毒在中国大规模流行，带来了严重的健康、经济和社会问题。根据 2021 年出版的《病毒性肝炎》第三版，中国每年约有 30 万人因感染乙肝病毒相关疾病死亡，每年因慢性乙型肝炎（包括肝硬化、肝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约 9000 亿元人民币。
更重要的是，由于当时公众对乙肝病毒传播途径的认知有限，社会上普遍存在对乙肝病毒携带者的歧视，严重侵犯了他们在入学、就业、婚恋等方面的权利，造成了深刻的社会问题。文章开头提到的张先著，只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被歧视的乙肝患者中的一员。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有效的方法，能够预防乙肝病毒感染，并切断其传播链呢？
答案显而易见，那就是疫苗。对于未感染过乙肝病毒的人群而言，乙肝疫苗是最经济有效的防护手段。特别是新生儿和婴幼儿，在出生后 24 小时内接种首针乙肝疫苗，可显著降低母婴传播的风险，从而阻断代际传播。然而，在中国推广乙肝疫苗的历程并非一帆风顺。
早在 1975 年，陶其敏教授团队就成功研制出乙肝疫苗。为了验证疫苗的可靠性，陶教授甚至亲自参与了注射实验。但随着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疫苗供应很快出现紧张。为了满足巨大的需求，中国决定进口美国默沙东公司生产的重组 DNA 乙肝疫苗。最初，默沙东公司的报价为：三针乙肝疫苗 100 美元，这对于当时中国农民人均月收入仅 50 元的现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大多数家庭难以负担。
经过中美双方多轮谈判与协商，在中国工程院院士赵铠和默沙东时任董事长兼 CEO 罗伊·瓦杰洛斯的积极推动下，默沙东最终同意以 700 万美元的价格将基因重组乙肝疫苗技术转让给中国，有效缓解了乙肝疫苗的短缺问题。这一技术引进，成为中国乙肝防控史上的重要转折点。随后，随着中国疫苗生产体系的逐步建立，国产乙肝疫苗相继投产，国内新生儿的接种需求得到了有力保障。
真正让乙肝疫苗在中国普及的里程碑事件发生在 1992 年，当年卫生部正式将乙肝疫苗纳入儿童计划免疫管理。中国开始从国家层面系统性地通过疫苗预防新生儿和儿童的乙肝病毒感染。此后，政策不断深化：2002 年，乙肝疫苗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实现了免费接种；2005 年，所有新生儿均可免费接种，彻底消除了经济障碍。在一系列措施的推动下，新生儿三针乙肝疫苗的接种率从 1985 年的 17.71% 跃升至 2017 年的 99.53%，首针及时接种率也从 1992 年的 23.5% 上升到 2017 年的 95.96%。最终，中国将 5 岁以下儿童的乙肝病毒携带率降至 0.3%，远低于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提出的目标（低于 1%）。尽管目前中国仍有约 7500 万乙肝病毒携带者，但新发感染已得到极大遏制，有效避免了数千万新增感染病例。可以说，中国能够逐渐走出“乙肝大国”的阴影，主要归功于大力推行以新生儿乙肝疫苗接种为核心的国家免疫规划。
这一个推动乙肝疫苗普及的国家免疫规划，是如何诞生的？它并非国内首次发挥重要作用。实际上，抗击乙肝只是国家免疫规划在保障人民健康方面的一个缩影，其发展与另一个全球性传染病的防治息息相关。
20 世纪 70 年代，全球公共卫生领域迎来重要转折。世界卫生组织在即将消灭天花之际，于 1974 年发起了“扩大免疫规划”。该规划旨在借鉴天花防治的成功经验，为全球所有儿童普及基础且能挽救生命的疫苗，以应对各种严重威胁儿童健康的传染病。许多人胳膊上的淡淡疤痕，不仅是疫苗接种的印记，也孕育了“免疫规划”理念的萌芽。
1978 年 9 月 12 日，《阿拉木图宣言》在哈萨克斯坦通过，明确提出初级卫生保健必须包含预防主要传染病的免疫接种，从而在全球范围内推动了“扩大免疫规划”的制度化实施。中国也在同年开始实施后来被称为“计划免疫”的国家免疫规划体系，成为最早实施广泛覆盖免疫规划的国家之一。此后，中国陆续颁布了《全国计划免疫工作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等法律法规，不断规范和优化免疫程序，使国家免疫规划在抗击小儿麻痹症、乙肝、麻疹等传染病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国家免疫规划的核心是：为特定人群免费接种特定疫苗。
特定人群主要为适龄儿童，但针对疾病流行风险，部分疫苗也会在重点地区或高风险人群中推行。具体实施方面，从出生到 6 周岁，针对儿童有一套科学严密的疫苗接种方案。新生儿出生第一天就会接种人生中的第一针疫苗（乙肝疫苗和卡介苗）。此外，他们还会获得人生中第一个“国家级”证件：预防接种证。该证件详细记录了疫苗信息，是入学、入托、就业等的重要健康凭证。
接种证内印有国家免疫规划疫苗儿童免疫程序表，其中乙肝疫苗的 1、2、3 分别代表出生时、1 月龄、6 月龄接种的剂次。那么，为何要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来推行免疫规划？
在流行病学领域，“群体免疫”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当人群中绝大多数（通常 85%-95%）通过接种获得免疫力后，病毒或细菌的传播链将难以形成，从而保护了已接种者，也间接保护了因健康原因无法接种的脆弱人群。
从成本效益来看，接种疫苗的成本远低于治疗相关传染病所产生的医疗费用和间接社会成本。此外，如果完全依赖家庭经济条件，疫苗接种将出现不平等。国家免疫规划通过免费提供疫苗，最大程度地保障了每个儿童获得基础健康保障的权利。推广国家免疫规划成效显著：自 2000 年以来，中国已连续多年无本土脊髓灰质炎病例报告，麻疹、百日咳、白喉等发病率降至历史低点，乡级国家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达到 90% 的目标。
国家免疫规划中的疫苗种类也在不断更新。1978 年首次推出时，仅包含四种疫苗，如卡介苗、百日破疫苗、麻疹疫苗和口服脊髓灰质炎疫苗（俗称“糖丸”）。2008 年，国家免疫规划疫苗范围扩大至 14 种，可预防 15 种传染病。近期，国家免疫规划再次迎来重大更新：从 2025 年 11 月 10 日起，HPV 疫苗将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为 2011 年 11 月 10 日后出生的满 13 周岁女孩免费接种 2 剂次双价 HPV 疫苗。宫颈癌是我国女性生殖系统常见恶性肿瘤，其根本病因是 HPV 持续感染。通过接种 HPV 疫苗从源头预防，是消除宫颈癌的最有效公共卫生干预措施。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前，HPV 疫苗的接种率因费用和供应等因素受到限制，存在明显的地区和经济差异。此次调整将确保所有适龄女孩享有平等接种机会，是公共卫生目标从控制急性传染病向预防感染相关慢性病和恶性肿瘤的重大转变。
回望过去几十年，从“糖丸”到乙肝疫苗，再到 HPV 疫苗，国家免疫规划不断拓展，保护范围日益广泛，意义也愈发深远。这些看似平凡的疫苗接种，为社会构筑起了坚实的健康屏障，遏制了传染病的肆虐，为我们的未来铺就了更安全的道路。
乙肝在中国曾经的严峻流行，是一部交织着沉重负担与卓越成就的公共卫生史诗。中国能够扭转“乙肝大国”的局面，离不开几代科学家的辛勤耕耘，更离不开国家免疫规划的默默守护。这不仅是中国公共卫生事业的辉煌成就，也为全球病毒性肝炎防治树立了典范。如今，HPV 疫苗的纳入，不仅为女性健康筑起了坚实防线，更彰显了中国在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责任担当。
尽管疾病的风险常伴随人类一生，但这份凝聚了几代人心血的健康承诺，无疑是我们留给未来的最宝贵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