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谷歌与Epic Games结束了近五年的全球法律纠纷，标志着Android生态迈向了更为开放的新阶段。
当地时间3月4日，谷歌Android生态系统总裁Sameer Samat在Android开发者博客上发表了题为《选择与开放的新纪元》的公告，宣布其第二大移动应用商店Google Play将全球性地降低佣金费率，并与Epic Games就全球范围内的法律纠纷达成和解。
谷歌此次公布的核心开放举措包括：将应用内计费系统与佣金进行区分定价，允许开发者自主选择使用第三方计费系统，或引导用户通过外部自有渠道进行交易。同时，谷歌大幅下调了应用商店的佣金费率，并推出了“注册应用商店”计划，以简化第三方应用商店的侧载（sideloading）流程。
在新的费用结构下，对于订阅类应用开发者而言，使用谷歌官方计费系统，其综合费率最低可降至15%（其中包含5%的计费费和10%的佣金），相较于此前普遍的30%抽成，几乎实现了“腰斩”。若开发者不使用谷歌官方计费系统，仅需向谷歌缴纳10%的佣金。
此次谷歌的开放策略预计将在全球范围内对苹果公司构成巨大的法律和市场压力。作为全球最大的移动应用市场，中国开发者在苹果封闭的政策下，其利润空间与苹果的“苹果税”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Android生态的这一重大变革，很可能迫使苹果在中国等关键市场面临更为严峻的竞争和审视。
全球移动生态的“震级”事件，苹果或将面临更大压力
“谷歌的这一变革堪称全球移动生态的‘震级’事件，它不仅打破了长期以来应用商店佣金的僵局，更将全球开发者与平台的关系推向了一个新的博弈点。谷歌的开放姿态，无疑将把苹果推向前所未有的舆论和监管风暴的中心。”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鹏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王鹏分析指出，一方面，中国市场的博弈将因此加剧。苹果在中国市场长期以来奉行的“高佣金+强制IAP（应用内购买）”政策，早已成为众矢之的。谷歌在中国市场的跟进，将形成强烈的“政策落差”效应，这会直接促使中国开发者联合起来，通过法律途径或行业协会发起更频繁的反垄断呼吁，要求苹果实行更公平的政策。
另一方面，谷歌的举动也可能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连锁反应。Epic Games与谷歌和解后，其法律资源将得以更集中地对抗苹果。在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的先例效应以及谷歌在全球范围内采取“主动示好”姿态的背景下，苹果在日韩、印度乃至中国面临类似的法律挑战已成为一种必然趋势。
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孙宇昊律师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Epic Games与谷歌达成和解后，将主要精力转向与苹果的对抗。鉴于Epic Games在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和澳大利亚联邦法院等地已取得或正在推进有利裁决，苹果在全球多个地区都可能面临反垄断诉讼的连锁反应。
公开信息显示，Epic Games此前曾在美国、澳大利亚等多个司法管辖区就应用商店的竞争行为对谷歌提起诉讼。此次和解标志着这场持续多年的法律对抗正式画上句号，而苹果则成为了Epic Games的主要目标。
在此之前，据媒体报道，早在2020年，由于Epic Games的游戏《堡垒之夜》试图绕过苹果的“应用内购买”系统，使用第三方支付方式，而被苹果下架，Epic Games随即对苹果提起反垄断诉讼。直到2025年4月30日，美国加州北区法院就Epic Games与苹果的法律纠纷做出裁决，宣布外链交易将免征“苹果税”，并指出苹果公司高管可能因“苹果税”问题作伪证而面临刑事诉讼。随后，苹果公司对“零佣金”裁决提起上诉，该案件仍在审理中。
此外，有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即使苹果公司在上诉中胜诉，恢复其对第三方支付的抽成政策，在未来也可能受到谷歌此次设定的佣金上限的制约。
中国或将成为挑战“苹果税”的下一个关键法律战场
谷歌的新费用结构将分区域逐步推出：首批生效区域包括欧洲经济区、英国和美国，预计将于今年6月30日前实施；而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和地区，预计将会在2027年9月30日前实施。
孙宇昊律师指出，随着Epic Games与谷歌达成和解并全力转向对苹果的法律对抗，加上在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地区取得或推进的有利裁决，苹果公司在全球多个司法管辖区都可能面临反垄断诉讼的连锁反应。
考虑到中国是苹果公司重要的市场，并且其在应用商店政策方面的“坚冰”仍未完全打破。在当前全球反垄断浪潮的传导效应以及国内监管新规的积极推动下，中国极有可能成为开发者和监管机构挑战苹果商业模式的下一个关键法律战场。
他进一步解释道，苹果目前在中国市场执行的高佣金政策，以及其《App Store审查指南》中强制使用应用内购买并禁止侧载的规定，与谷歌即将推行的开放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中国的《反垄断法》框架下，苹果的这些政策的合法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审视。
近期，中国市场监管总局印发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已明确将“封禁屏蔽”以及利用平台规则排除竞争等行为列为监管重点。这一指引为国内开发者发起反垄断呼吁提供了明确的国内法律依据。
根据苹果公司公布的2026财年第一财季财报（美东时间2026年1月29日盘后），苹果在中国市场的销售表现尤为突出，该季度营收达到255.3亿美元，同比增长38%。其中，以“苹果税”收入为代表的服务业务收入高达125.11亿美元，同比增长18%。值得注意的是，该部分业务的毛利率高达70%，是苹果公司重要的“现金奶牛”。
去年6月5日，苹果官网披露的一项由波士顿大学Questrom商学院经济学家Andrey Fradkin教授和安诺析思国际咨询经济学家Jessica Burley博士共同主导的研究显示，全球App Store在2024年共促成了1.3万亿美元的开发者营业额和销售额。研究指出，在App Store生态系统促成的营业额和销售额中，超过90%完全归开发者所有，无需向Apple支付任何佣金。
然而，上述说法较为笼统，并未充分体现中国市场所面临的不公平待遇。
据了解，为了遵守欧盟《数字市场法》的规定，苹果已在欧盟市场全面开放了第三方支付，相应佣金比例仅为10%-20%。去年10月23日，英国竞争上诉法庭也裁定30%的“苹果税”构成不公平高价，并认为合理的抽成比例应在10%-17.5%之间。
据媒体报道，2024年中国消费者缴纳的“苹果税”总额达到了64.4亿美元，约占苹果中国区总营收的10%。这一比例明显高于欧美市场。
中关村物联网产业联盟副秘书长袁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苹果公司短期内调整中国市场政策的可能性较低。一方面，中国市场为苹果贡献了可观的营收，高佣金政策带来的利润依然十分丰厚；另一方面，中国的反垄断监管具有自身的节奏和逻辑，不太可能完全照搬欧美市场的步伐。
出海企业迎确定性红利
根据谷歌的公告，开发者将享有更大的计费选择权：一是可以在应用内同时使用自有计费系统和谷歌官方计费系统；二是可以通过应用引导用户至开发者自有网站完成购买。
这意味着，谷歌应用商店告别了以往“强制使用平台内购”的模式，开发者可以根据自身的商业模式，更加灵活地选择支付方式和交易渠道。
同时，谷歌还宣布推出了“注册应用商店”（Registered App Store）计划，以此简化第三方应用商店的安装流程。符合质量和安全标准的第三方应用商店可申请加入该计划，用户在侧载这些商店时，将享受更简化的安装体验，无需进行繁琐的确认流程。
袁帅分析认为，谷歌此次降税将利好游戏、大模型、电商等中国出海企业，在成本、盈利和运营等多个层面带来积极影响。“新政策将综合费率最低降至15%，完全脱离谷歌计费时仅需10%佣金。这相当于为企业节省了高达20%的营收成本，节省下来的资金可以直接投入到产品研发、用户增长和本地化运营中。”
此外，他补充道，“政策执行的时间线为中国企业预留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欧美市场将比中国市场提前一年多实施新政策，中国出海企业可以先在欧美市场测试新的运营和盈利模式，积累经验后再将成熟的方案带回国内或推广到其他新兴市场，从而进一步提升市场竞争力。”
从法律角度来看，孙宇昊律师认为，谷歌此次全球范围内的降税为国内出海企业带来了确定的法律红利。
他解释说，此举直接降低了开发者在《欧盟一般数据保护条例》（GDPR）等严格法律框架下的合规成本和渠道依赖。对于游戏、大模型及电商企业而言，这不仅意味着成本的下降，更重要的是支付渠道的多元化，使得它们的用户运营模式能够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规避“强制使用官方支付系统”这一传统的垄断行为，从而增强了定价策略的灵活性，为精细化运营和数据合规采集开辟了新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