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中国航天领域的一则消息成为了最大的焦点。
并非是新的火箭发射成功,而是中国一口气申报了超过20万颗卫星的频率与轨道资源。
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可以对比一下:埃隆·马斯克旗下的SpaceX,其最终规划的卫星数量也不过4.2万颗。此次中国申报的数量,是其规划总数的约4.6倍。

尽管马斯克本人尚未对此事发表评论,但消息公布后,A股市场立刻作出强烈反应。卫星及商业航天相关板块出现了集体性的上涨,甚至连“卫星ETF”等相关基金产品也触及涨停。
市场之所以如此热情,是可以理解的。参考SpaceX公司通过部署数万颗卫星所带来的估值飙升,中国此举被视为是在太空领域进行“大基建”,国家队正积极参与竞争。
然而,在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细节后,或许需要更审慎地看待这一事件。这20万颗卫星的申报,可能与许多人的初步设想存在差异。

要深入理解,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卫星发射的规则。
在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ITU)申报卫星轨道和频率资源,这类似于建造房屋需要先取得土地使用权,或者驾驶车辆需要先注册牌照。申报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卫星在指定的轨道高度运行,并使用特定的无线电频段进行通信,获得ITU的批准后才能实际部署。
此前,中国的卫星申报多为零散的科研卫星或小规模组网。而本次申报的新闻原文明确指出:“中国在2025年12月25日到31日期间,向国际电信联盟(ITU)正式提交新增20.3万颗卫星的频率与轨道资源申请,覆盖14个卫星星座,包括中低轨卫星。”
此次申报数量大幅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其覆盖范围为大量的卫星星座。卫星星座是指由大量卫星组成的网络,旨在实现全球无缝通信覆盖,类似于SpaceX的星链计划。这类网络通常需要成千上万颗卫星才能构成,例如中国星网(GW星座)此前已向ITU申报了一万多颗卫星。
这次一次性申报20万颗卫星,确实是中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申报行动。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近20万颗卫星中,有19万颗(约占95%以上)来自一个于12月底新成立的机构——无线电频谱开发利用和技术创新研究院。
该研究院的股东背景显示,其得到了国家无线电监测中心、中国星网、中国电科等专业机构以及多所顶尖高校的支持,这显示出国家战略层面强有力的推动。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19万多颗卫星(主要由CTC-1和CTC-2两个星座构成)的申报时间为12月29日,而该研究院在12月30日,即申报的第二天,才于河北雄安新区正式注册成立。这种“先事后挂牌”的模式,清晰地表明了国家推动该项目的紧迫性和坚定决心。
那么,为何此次申报如此大规模?这与国际电信联盟(ITU)关于低轨卫星轨道和频谱资源分配的规则有关。
低轨卫星的轨道和频谱资源属于稀缺的战略资源,采取“先占先用”的原则。例如,SpaceX已部署约一万颗卫星,并规划部署更多,主要使用了Ku频段(12-18 GHz)和Ka频段。Ku频段技术成熟,终端设备成本较低,广播电视卫星、早期卫星电视信号等都运行在该频段。
如果后来的卫星在该频段与SpaceX的卫星发生信号干扰,便需要进行协调,甚至让路,从而影响通信效率。为了确保自身卫星星座的正常运行,提前布局并抢占未被占用的频段显得尤为重要,这可以被视为一次“太空版的圈地运动”。
此次申报的精妙之处在于其“卡位”策略。虽然申报的技术细节尚未完全公开,但如此巨大的申报量,预示着其目标是实现频谱资源的全面覆盖,既要占据现有成熟频段,也要抢占未来的6G频段。
在占领Ku频段的同时,中国还瞄准了更高的Ka频段(26.5-40 GHz)以及Q/V频段(33-75 GHz)乃至E频段。这些频段是未来实现超高速率(Tbps级)通信的关键,也是6G时代天地一体化通信的基石。提前占据这些未来“高速公路”的入口,将确保未来技术发展的主动权。
这种占位策略在国际上并非孤例。2021年,法国通过卢旺达申报了33.7万颗卫星,SpaceX也曾一次性申报数万颗。据统计,到2022年底,全球已申报卫星数量超过百万颗。
然而,国际电信联盟(ITU)并非简单地允许随意申报。为了防止资源被不当占用,ITU制定了严格的部署和运行规则。对于大规模卫星星座,其规定包括:在7年内必须发射一颗并连续工作90天;9年内部署星座总数的10%;12年内完成50%;14年内完成100%。若未能按时完成,申报数量将被削减,资源重新分配。

这意味着,对于中国申报的CTC-1和CTC-2两个星座(合计近20万颗),最迫切的阶段性目标并非立即发射全部卫星,而是在2034年底前,成功发射并运行星座总数10%的卫星,即约2万颗。

因此,在未来9年内,每年平均发射约2200颗卫星是关键目标。虽然中国航天发射能力强大,但国家航天任务(如载人航天、探月等)占用了大量的火箭和测控资源。要实现如此大规模的星座组网发射,需要专门的发射能力。
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是依靠中型液体火箭实现批量化发射,一次携带数十颗卫星;二是大力发展可回收火箭技术,显著降低发射成本。这意味着需要建立专门服务于星座组网的常态化、高频次发射能力,一年达到几十甚至上百发。
这恰恰也指向了大力发展中国商业航天的必要性。我们需要拥有自主可控的低成本运载火箭,以及能够进行卫星大规模批量化生产的“超级工厂”。
近年来,中国的商业航天产业正迎来爆发的前夜。例如,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火箭成功入轨,填补了液氧甲烷火箭的空白;虽然朱雀三号在回收过程中遇到挑战,但回收技术已取得显著进展。此外,国家队的“长征12号甲”、“长征10号”系列,以及民营企业的“天龙三号”等都在加速研发。同时,多家民营卫星企业已经具备了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卫星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此次20万颗卫星的申报,实际上是在为中国未来的通信产业和航天产业奠定基础。国家队的申报占位,设定了一个长期的KPI,而要完成这个KPI,将有力地推动卫星星座、太空通信以及整个商业航天领域的规模化发展,使其成长为像电动汽车一样的成熟产业。
因此,虽然有理由感到振奋,但对于短期内“泼天富贵”的期待,则需要更加理性。无论是天地通信网络还是火箭回收技术的突破,都属于长期工程,而非一蹴而就的基建项目。
对于普通公众而言,不必过于焦虑马斯克当前所拥有的优势。回溯中国在盾构机、高铁等领域的发展历程,我们并非总是最早的参与者,但一旦体系建立,凭借“基建狂魔”的DNA,最终格局往往令人刮目相看。
总之,中国已不再仅仅是太空的参与者,而是开始塑造太空规则的参与者。在未来的十年,我们头顶的这片宇宙,必将充满更多活力与机遇。







